张謇:从末代状元到东南实业领袖
跟别人讨论问题的时候,很惭愧的把张謇(jian,上声)读音说成了张骞(qian,阴平)。后者是西汉武帝通西域的外交家,开辟了通往西域的丝绸之路;前者是一位状元郎,却更是一位东南实业界的领袖。在中国历史上,状元出身的宰相为数不少,可状元出身的大实业家则只有一位,就是张謇了。
这是一位清朝末年提倡和奉行“实业救国”的先驱,出生于江苏省南通市海门县的一个富裕农民家庭,据说少时聪颖。有一天,老师见门外有人骑白马走过,便以“人骑白马门前过”为题, 学生对下联。张謇的三哥对的是“儿牵青牛堤上行”,而张謇对的是“我踏金鳌海上来”。老师大喜过望,说他志向远大,将来一定能大有作为。1894年他意外得中状元,也正是这一年中日“甲午战争”爆发,身为翰林苑编修的张謇,无论如何也想不通,堂堂清帝国在东洋小国的进攻面前,举措乖张。他不畏权势,满腔义愤地上奏光绪,弹劾延误战机的直隶总督兼北洋通商大臣李鸿章。
国难当头,又添家忧。这年秋天,张謇的父亲因病去世,照传统习俗,他只好离开京城,回乡守孝三年。1895年2月,甲午战争以中国战败而告终,中国不得不与日本签订了丧权辱国的《马关条约》。消息传到南通,张謇悲愤至极。在短短的一年里,从大魁到父丧,从家破到国亡,张謇喜极、怒极、悲极、哀极。
经过这一波折,张謇没有走入传统的士、官、绅的道路,反下决心,“愿为小民尽稍有知见之心,不愿厕贵人更不值计较之气;愿成一分一毫有用之事,不愿居八命九命可耻之官。”战败后,张謇痛定思痛,深感中国当务之急,就是要大力发展实业,以求民富国强,从而发出了近代中国最响亮的“实业救国”的呼吁,并义无返顾地身体力行!
一个饱读诗书、满口仁义道德的状元郎,要蜕变成满脑子成本与利润的资本家,张謇精神世界的紧张是不言而喻的。他始终把“救国”当成他从商的终极关怀,实业是救国的手段,他为纱厂取名“大生”也出自《易经》之“天地之大德曰生”,“富民”“强国”成为他克服内心世界矛盾的根据,从而获得了道德和理性的力量。
张謇对南通社会的了解,以及他长期的游幕生涯所积累起来的丰厚的社会资本,成为他事业成功的重要支撑。他巧妙地利用两江总督张之洞的政府支持,把南通花布商人沈燮均、陈维镛、刘桂馨,上海洋行买办郭茂芝、潘鹤琴,以及上海绅商樊时勋等人凝聚在一起,实现了权力、知识与资本的融合。张謇出任总经理,其他几位就成了大生历史上最早的“通沪六董事”。
1899年4月14日,大生纱厂在一片嘲笑声中开工生产,纺出了第一缕棉纱。从此,通海大地震耳欲聋的机器声淹没了朗朗读书声,张謇吟诗作赋的闲情逸致也被四处奔波的营销公关所取代。看到洁白的棉纱从机器中绵延吐出,张謇似乎感到就像自己文思泉涌,激动得热泪盈眶。看热闹的人感到奇怪,了解内情的人却不觉得意外。他们知道,为了纱厂,前后5年间,张謇不知吃了多少辛苦,受了多少磨难!他一个堂堂的“状元公”,不得不东奔西走,集资筹款,看人家的冷脸,听人家的嘲讽。在上海筹款无着,竟然靠在街头卖字换取返回的路费。工厂招工时,乡间传说女工进厂后,要被洋鬼子割乳房,闹得满城风雨。直到前几天厂里试机,还有看笑话的人在说:“纱厂烟囱高,何时才冒烟?机器虽然响,何时纺出纱?”如今烟囱冒烟了,机器出纱了,张謇能不喜极而泣吗!手捧洁白的棉纱,张謇丝毫不敢懈怠,连夜用自己写惯了八股策论的笔,拟订了中国近代最详备的工厂管理制度——《大生厂约》。在19世纪末的中国,张謇就能制定出这样一套非常完整新颖的管理制度,应该说是很有见识的。这些措施的实行,对于形成企业文化,完善企业管理,增强企业竞争力,产生了巨大的作用。
此后,大生一路高歌猛进,不断进行资本扩张。到1922 年张謇70岁时,大生集团四个纺织厂,资本已达900万两白银,有纱锭15.5万枚,占全国民族资本纱锭总数的7%。同时,在盐、垦、牧方面,他先后开办了20个盐垦公司,把沿海滩涂开发成优质棉花基地。他构建的产业链包括资生铁冶厂、广生榨油公司、大隆肥皂公司、吕四盐业公司、镇江铅笔公司、上海大达轮船公司、江浙渔业公司等,涉及棉纺织业、机器工业、食品工业、出版印刷、公用事业、交通运输、金融服务、房地产业、证券交易等40家企业,资本额达 2400万两,成为中国东南沿海实力最雄厚的民族资本集团。
1920年前后,张謇个人职业生涯进入鼎盛期,他身兼南通实业、纺织、盐垦总管理处总理,大生纺织公司董事长,通海、新南、华新、新都盐垦公司董事长,大达轮船公司总理,南通电厂筹备主任,淮海银行董事长,交通银行总理,中国银行董事等职。张謇坦言:不敢惊天动地,但求经天纬地。实际上,他已经成为影响中国政局的重量级人物,被公认为“东南实业领袖”!在张謇的苦心经营下,南通这个默默无闻的城市,脱颖而出,凌驾于苏州、无锡、常州之上,号称“中国近代第一城”,被《密勒氏评论报》称为“地球上的人间天堂”!
毛泽东50年代谈到中国的民族工业时,曾说有四个人不能忘记:讲重工业,不能忘记张之洞;讲轻工业,不能忘记张謇;讲化学工业,不能忘记范旭东;讲交通运输,不能忘记卢作孚。张謇不应被忘记的何止在轻工业!他在中国教育现代化、城市化、政治民主化等方面都有非常卓越的贡献。黄炎培评价张謇:“物则棉铁,地则江淮,盖其自任天下之重如此,远处着眼,近处着手,凡在后生,宜知勉矣;早岁文章,壮岁经济,所谓不作第二人想非耶,孰弗我有,孰是我有,晚而大觉,尚可憾乎。”
中国自隋朝开科取士以来,1500年来共出了700多个状元。状元出身的宰相为数不少,可状元出身的大实业家则只有张謇一位。1905 年,“清末新政”废除了延续千年的科举制度,张謇在10年前就以实际行动成为科举制的终结者。一个终结者往往也是开拓者,张謇之后,大批官僚士绅纷纷弃官经商,有内阁中书、翰林苑庶吉士、刑部郎中、吏户工等六部主事,也有直隶知府、邮传部侍郎,他们抛弃二品、三品顶戴,纷纷下海创办实业。百年前的中国政局,弃官经商居然形成了一股不大不小的潮流,冲击着官本位的腐朽体制。百年前的中国知识界,传统文人的精神家园正在经历一场悄无声息的革命!
在南通,有一个其貌不扬而名称却很凶猛的地方——狼山。只有到了狼山,才看得见长江,只有看到长江,才会产生对大海的强烈渴望。百年以后,当我们再次站在并不崇高的狼山之顶,凝望滚滚东流长江,感受时不我待的紧迫气息,内心深处仍有些躁动不安。年已不惑的张謇,是否当时也曾登临狼山,向着远处的大海,发出了狼一般苍凉的嚎叫。山顶的一幅石刻对联上写着:“登高一呼,山鸣谷应;举目四顾,海阔天空。”踏着世纪之交风雷激荡的节奏,张謇已经明确捕捉到全新的时代气息。站在芸芸众生顶礼膜拜的科举金字塔尖极目瞭望,他从家乡的长江一直看到波澜壮阔的大海,禁不住那片深不可测的湛蓝色的诱惑。他,像跨过易水的荆轲,手执实业利刃,向死水微谰的制度发起致命攻击。中国,从此少了个摇头晃脑的酸楚文人,多了个威震亚洲的著名实业家!
部分原载于《环球企业家》2003年5月